黑色回声:州际银行掘地大盗

伤蓝

1986 年 6 月 9 日清晨，好莱坞第一州际银行的员工们照常来上班，准备迎接漫长的一周。然而他们很快发现：银行金库已被洗劫一空。作案者从附近一条下水道掘进，挖穿了整整 100 英尺（约 30 米）的土层，一路钻进了金库……

一、金库正中央的那个洞

1986 年 6 月 9 日，美国加州好莱坞，斯波尔丁大道（Spaulding Avenue）与日落大道交叉口的第一州际银行（First Interstate Bank），员工们陆续到岗。
对其中大多数人来说，这天早上和任何一个周一没什么两样。可到岗没多久，他们就发现事情完全不同。
银行里——确切地说，是金库内部——出现了一个洞。这个洞位于金库正中央，尺寸不过 20 英寸 × 25 英寸（约 51 × 64 厘米），刚好够一两个人钻进去，把里面搬空。
银行方面和警方后来查明：这个洞是从外侧钻、锯出来的，前后持续了好几天，甚至可能有好几个星期。作案者从附近一处雨水排水系统一路挖通到金库，得手后原路撤离。
失窃的现金超过 15 万美元，另有数十个保险箱不翼而飞——这些保险箱的总价值据估在数百万美元。这是好莱坞历史上最大的劫案之一，但作案者始终身份不明。而他们日后差一点就完成了被称为"世纪罪案"的壮举。
接下来，就是掘地大盗的故事。

二、案发前一周的蛛丝马迹

银行劫案发生前大约一周，正是美国的阵亡将士纪念日假期（Memorial Day）。调查人员后来表示，这伙神秘盗贼很可能原本打算趁那时动手，因为假期能多出一天来搬空金库。但从金库底部被钻出的孔洞痕迹看，他们推测：盗贼的电钻中途坏了，只好改用锯子和手持电钻，一点一点凿完剩下的部分——这个过程花了好几天，甚至将近一周。
而这一切，都发生在那条令人窒息、逼仄狭窄的地道里。
于是，1986 年 6 月 9 日清晨，这桩离奇的"隔夜劫案"被发现。
发现之前的一周里，第一州际银行的员工其实报告过几件怪事。有几次，金库的警报器毫无规律地响起来，一天里时不时就响一阵。因为金库本身查不出任何问题，员工们只当是报警系统出了故障。
还有一次，银行停了电——调查人员后来说，这很可能是盗贼私接了银行的电网，给自己的电钻供电。
再有一次，一位加班到深夜的银行女经理给银行中央安保室打电话，抱怨墙里传来奇怪的摩擦声。接电话的保安告诉她，那大概只是闹了一两只老鼠。
几天之后，这位经理的直觉得到了证实，只是代价极其高昂。

三、损失

这伙人从第一州际银行的金库中盗走了大约 17.2 万美元现金，以及 36 个保险箱内的财物。失窃物品中包括法国画家亨利·马蒂斯（Henri Matisse）的一幅少女题材画作，本身就价值不菲。
全部算下来，据信这伙盗贼共窃走了价值超过 250 万美元的财物。这已是调查人员能够得出的最接近真实的估算。不过由于这些赃物来路不正，他们认为盗贼实际能卖出的价格，恐怕只有总价值的零头。
那么，他们究竟是怎么钻进金库、又没被发现的？警方在周一早晨接到报案后赶到现场，看到了他们见过的最精密复杂的犯罪现场之一。
盗贼从附近一处雨水排水口挖出一条 100 英尺长的地道，直通金库。这意味着他们事先精确计算了掘进所需的尺寸和方位，再从下水道往上开凿。
调查人员看得很清楚：这伙人干这活至少已经持续了数周，甚至数月，而且每次离开，都会用胶合板和新鲜砂浆把排水口上的洞口重新封好。据估计，整个工程搬运的泥土超过 3000 立方英尺（约 85 立方米），需要大约 1500 车手推车才能运完。
这些人还想出了一个妙招：利用下水道里积蓄的污水，把每天流进排水口的泥沙冲走，因此动手那天，通道相对干净通畅。
掘进过程中，他们用一台汽油发电机供电，早在报案前一个多星期就已经开始钻金库了。从钻孔的痕迹判断，调查人员相信他们那根镶金刚石的钻头坏掉了——很可能是在阵亡将士纪念日那个周末、银行连休三天的时候。无奈之下，他们只能继续用手锯和手持电钻，硬生生地切穿 18 英寸（约 46 厘米）厚的混凝土库壁。
离开时，这伙人几乎没留下任何能证明他们来过的痕迹。现场只有几件不值钱的工具，和几十个喝空的泡沫塑料咖啡杯。等周一早上报案时，他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四、悬赏无果

警方开始排查一批嫌疑人，但收到的线索没有一条查得下去。他们接到大量举报，说法五花八门：有人说作案者是心怀不满的市政员工或建筑工人，有人说是在越战中熟悉越共地道的退伍老兵——或者说根本就是越共本人，还有人说是：
"……一群住在下水道里的穴居人、流浪汉和酒鬼。"
此后一年多，案件毫无进展。

五、一年之后再犯

1987 年 8 月 22 日，一个星期六，距离首案已一年有余。有消息称，前一起案件的元凶很可能再次出手了。
警方接到报警，赶往皮科大道（Pico）与拉谢内加大道（La Cienega）路口的美国银行（Bank of America）。那里的一起抢劫企图触发了金库的警报系统。当一位银行经理带着另一名员工和安保人员进入金库时，盗贼被迫仓皇逃进他们在银行地下挖出的复杂地道网。
据报道，这伙盗贼——至少两人——是骑着四轮全地形车（ATV）逃跑的。
由于抢劫被中途打断，他们只来得及卷走约 9 万美元—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辛苦白费。
两起案件几乎立刻被关联起来。第一州际银行的发言人约翰·波波维奇（John Popovish）说：
"你把我们那起案子的作案手法，和这周末那起放在一起看，怎么看都像同一伙人干的，不是吗？"
退休的联邦调查局（FBI）探员比尔·雷德（Bill Rehder）后来研究此案时表示，他"从没见过这样的事"。
警方认为，这伙窃贼做事极其缜密，对地下排水系统做过详尽勘察，同时对地面情况也了如指掌，清楚自己究竟挖到了哪里。就好像他们手里有银行的模型或图纸，能精确锁定该往哪儿挖。
洛杉矶警局专责侦办此案的盗窃专案组组长道格·科利森中尉（Lt. Doug Collisson）如此形容这条地下迷宫：
"这可不是什么虫洞之类的东西。"
科利森还说，这伙窃贼：
"……必须具备一定的土壤构成知识和工程技术能力。从竖井本身的结构来看，他们显然做过充分研究，专业程度极高。"
分析人员认为，完成如此规模的掘进工程，这个由多人组成的团伙至少得干上 4 到 5 周。
调查人员后来指出，这些人对自己用来钻穿下水管道和金库的工具，至少有一定的实操经验，这说明他们大概有建筑或类似蓝领行业的从业背景。
经细致分析，盗贼从附近下水道挖了一条 60 英尺（约 18 米）长的地道直通金库，地道高约 5 英尺（1.5 米）、宽约 8 英尺（2.4 米），并以木梁支撑。看来他们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，想把通道修得更宽敞些，以便转身和搬运。
动手钻金库时，他们直接对准了金库正中央。美国银行发言人埃德·海恩（Ed Hain）说：
"给人的感觉是，他们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始终一清二楚。"

六、四轮车与一个玩笑

第二起劫案报案后不久，警方宣布，在案发地附近的一条雨水排水沟里发现了四辆四轮全地形车。
顺便一提，所谓"quadrunner"就是四轮全地形车，也就是 ATV。看来这伙人是把它们当成了逃跑用的载具；他们原本大概打算运走远不止 9 万美元的现金。
警方开始走访周边地区的 ATV 经销商，很快发现了一条潜在线索。一名经销商记得，有一小组男子来店里买走了四辆车，并如此描述这些人：
"……白人男性，30 岁出头，身材精瘦结实，穿着工装风格的衣服，说一口不带口音的美国英语。"
有一次，这些人被形容为"Top Gun（《壮志凌云》）那一型"，言下之意是他们身上带着军人般的气质和体格。
在追查这些 ATV 的过程中，调查人员唯一拿到的名字是"罗伯特·斯波尔丁"（Robert Spaulding）——报道中也有人写成"大卫·斯波尔丁"（David Spaulding）。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个化名，是作案者开的一个玩笑：毕竟第一起劫案就发生在斯波尔丁大道上，用"斯波尔丁"这个名字，多半只是调侃。
警方始终无法把这些四轮车与任何真实的嫌疑人对应起来。不过他们至少拼出了其中一名嫌疑人的特征，并据此绘制了模拟画像。

七、第三条地道

第二起劫案（美国银行）搞砸之后，警方又意外发现了盗贼挖的第三条地道。
据报道，这条地道从附近的下水道通往威尔希尔大道（Wilshire Boulevard，位于比弗利山庄）的联邦储蓄贷款银行（Union Federal Savings and Loan）。事实上，它从一条繁忙街道的下方穿过，警方不得不在一个盛夏的日子里封锁交通，以防路面塌陷。所幸路面没事，但封路引来大批愤怒的司机和好奇的记者，纷纷打听为什么来了这么多警察。
据信，盗贼是同时开挖第二、第三条地道的，打算连着洗劫两家银行。若真是如此……他们本来能跻身史上最富有的银行劫匪之列。有分析显示，若两家银行都抢劫成功，他们一次就能到手 1000 万到 2500 万美元。
第二起劫案被打断后，有人推测这伙人就此金盆洗手了。毕竟第一起劫案收获颇丰——约 17.2 万美元现金，外加无数财物，卖出后可能价值 200 万美元以上；而第二起只弄到大约 9 万美元，还至少得两人（很可能更多人）分。这对他们大概是巨大的打击，而险些被捕的经历，想必也把他们吓破了胆——当时他们离落网只差几分钟，只要逃跑稍有闪失，几乎必然当场被警方拿下。

八、名字

在"这伙银行劫匪离荣华富贵只差一步"的消息传开之后，媒体决定给他们起个名号。一些本地记者称他们为"土坑帮"（Hole in the Ground Gang），这显然是在戏仿西部拓荒时代布奇·卡西迪（Butch Cassidy）手下那伙"墙洞帮"（Hole in the Wall Gang）。
不过"土坑帮"这个叫法，后来被动画剧集《辛普森一家》借了去。好在到那时，这伙人已经得到了一个更贴切的名号——
掘地大盗（The Burrowing Burglars）。这个名字更合适，也更贴近这伙人的"成就"。毕竟，他们自始至终没杀过人，也没伤害过任何人，唯一的罪行就是入室盗窃。所幸，此后流传下来的是这个绰号。

九、FBI 侧写

由于涉及银行劫案，FBI 很早就介入了调查，并派出了犯罪侧写师。他们与当地调查人员合作，就掘地大盗给出了初步判断：
- 这是一个小团伙，可能只有 2 到 4 名成员。
- 他们是挖地道的高手，对地下作业所需的工具和流程了如指掌；但在抢银行这件事上却完全是外行，进了金库之后显得毫无准备。
- 此外，这伙人似乎并不具备撬开保险箱的专业能力。他们要么缺工具，要么缺技术，于是干脆把好几个保险箱整个搬走了，而不是在现场撬开取走里面的东西。

十、余波

到头来，掘地大盗差一点就完成了被某位调查人员称为"世纪罪案"的壮举。但他们终究功亏一篑，并且似乎在"事业"刚刚起步时就选择了收手。
1989 年 2 月 22 日，掘地大盗一案被搬上了《未解之谜》（Unsolved Mysteries with Robert Stack）节目。那时距第一起劫案已近三年，调查人员的线索全部断光，案件濒临搁置，他们希望借助节目吸引更多线索。
线索确实来了，而且蜂拥而至……但内容还是老一套：举报者纷纷指控共产党人、越战老兵，以及其他他们眼中的"下水道居民"。
1992 年，作家迈克尔·康奈利（Michael Connelly）以掘地大盗的故事为灵感，写出了他的处女作小说《黑色回声》（The Black Echo），书中的人物哈里·博斯（Harry Bosch）由此走向世界。康奈利讲过一件趣事：最早批评他的一位评论者说，《黑色回声》的情节——
"……太离谱了。可实际上，那是我整部小说里唯一基于真实事件的部分。"
21 世纪初，退休 FBI 探员比尔·雷德与人合写一本关于洛杉矶银行劫案的书时，重新分析了此案。他和犯罪记者戈登·迪洛（Gordon Dillow）在书中专门用一章讲述掘地大盗，最终推测作案者是建筑工人：
"……他们或许曾同属某支精锐部队，或者一起踢过橄榄球。他们年纪渐长，也许是想在最后再体验一次大刺激。"
遗憾的是，我们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掘地大盗背后的真凶是谁了。因为重大盗窃罪的诉讼时效早已在 1992 年届满。既无法提出指控，警方也就放弃了对此案的调查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退休探员比尔·雷德对这些人并无恶感。事实上，他们既没杀人也没伤人，就达成了目标，而且在抢了两家银行后就似乎收手了。雷德说，如果这伙人主动现身，警方也无法再起诉他们或追回钱款——他倒想请他们喝杯啤酒，聊聊他们当年是怎么差点完成这桩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劫案之一的。
截至今日，掘地大盗的故事仍未解开。

©本文版权归作者与推理罪（tuiliz.com）所有，禁止转载。如有需要，请联系推理罪。